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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软件定义工业新基础

第五节 数字化与智能制造落地的深层次困难

宝钢研究院首席研究员 郭朝晖
 

        工信部一位老领导指出:最近5年,智能制造对汽车行业的影响很大,但对钢铁行业的影响不会太大。笔者基本同意这一判断:原因是两个行业的数字化水平不一样。数字化是智能化最重要的基础,离开数字化,智能制造只能是空中楼阁。现在,汽车行业有了很好的基础,但钢铁行业的基础还不行,故而未来的发展速度也一定是不一样的。
        钢铁和汽车都是我国重要的制造行业,产值都占到我国GDP的5%~10%。钢铁行业比汽车行业落后吗?笔者不这么认为。在笔者看来,钢铁行业在30年前就已经实现了定制化生产,可以说具备了工业4.0的基本特征。钢铁龙头企业面临的是3.5到4.0阶段的问题,也就是如何减少定制化所产生负面影响。那么,是不是钢铁行业比汽车行业先进呢?也不能这么说,因为钢铁行业的定制化生产要比汽车行业简单得多、经济价值也大得多。所以,在笔者看来,在工业4.0的征途中,钢铁行业在前半程领先,后半程落后。
        笔者一直认为:钢铁行业落后在数字化。但这个命题必须辩证地理解。2003年,中国制造业信息技术500强评比,宝钢曾经荣获第一,且在10个单项中荣获6个第一。在宝钢的计算机中,老早就有了ERP、MES乃至PLM的影子,只不过当时并没有这个叫法。那么,钢铁行业数字化,到底落后在什么地方呢?在笔者看来,在生产制造的主流程上,钢铁行业的数字化并不落后,甚至一直都是领跑者。钢铁行业的数字化,落后在设计、制造、研发等环节上。
        总体上看,钢铁行业在主流程上自动化水平很高,但在辅助流程上自动化的水平就较低了,如检测和维修维护过程。在辅助流程上,我国与发达国家的差距很大。为什么差距很大?本质上与国情有关:劳动力成本低,导致高度自动化在经济上是不合算的。所以,即便是中国最现代化的钢铁企业,在人均产量上都与国外先进企业有较大的区别。原则上讲,只有劳动力价格高到一定程度,才可能真正推动这种类型的技术进步。事实上,长期以来,中国一直面临就业压力,减员增效的工作都是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会做、公司和科技人员都不愿意去做“砸人饭碗”的事情。
        更重要的是,在研发、服务、设计等环节上,钢铁行业却处于“小作坊”的水平。其实研发、服务、设计等过程本质上也是生产过程:是知识产品的生产过程。这个过程也可以采用流程化、自动化、智能化的手段。事实上,华为采用的IPD本质上就是“知识产品”的流程化生产。流程化生产需要解决多方面的问题,如组织架构、协调机制等,还要有“元件”,就是各种标准、软硬件模块。
        从工业2.0时代发明流水线开始,人们就意识到“标准化”的重要性。没有标准化,就没有高的工作效率、没有高的质量保证。而标准化需要用数字化来界定并用计算机来管理,才能走向工业3.0时代——这些原理,应该同样适合“知识产品”的生产。
        生产知识产品的流程和部件都应该“标准化”。在笔者看来,部件的标准化就要做到数字化、模型化。数字化和模型化的好处是知识可以沉淀、可以共享、可以持续改进。只有这样,企业的知识积累才能避免“黑瞎子掰棒子,掰一个丢一个”。当企业的知识积累发展到一定程度,企业就可能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。
        30多年前,宝钢引进了日本的生产技术。当时我们就发现,日本人做什么事情都喜欢用“模型”算一算。有些模型可能不靠谱,但他们不怕,如果算出来不合适,就改变模型。这已经成为他们的工作习惯。可惜的是,我们没有把这些习惯继承下来。
        在钢铁行业,要设计一个新产品,可能会涉及到成百上千的工艺参数。我们现在的习惯做法,是“类比法”、“经验法”:看看和过去的是不是差不多;再加上“实践法”:不合适再改啊。但我们却不习惯于把自己的做法变成模型。很显然,对每一个具体工作来说,拍脑袋比做模型简单得多。在我们的技术人员眼里,用模型来计算简直就是“杀鸡用牛刀”。久而久之,“老法师”在企业中的地位越来越高,企业对“老法师”的依赖也越来越大。
        这让我想起两种人:大厨和中医。很多人探讨过:肯德基和麦当劳可以做到全世界,是因为他们废弃大厨,而采用标准化的做法;中医之所以进步缓慢,是因为缺乏科学的分析和判断。这样的文化来到钢铁企业,不就是这样吗?
        有时候,将知识实现数字化积累,确实很像“杀鸡用牛刀”,投入多而产出少。其实,这种做法的效益,来自于知识的复用和知识的积累,就是后续环节如何推进。然而,到了我国,推进又有问题了:个人都有个人的一套,岗位意味着权力,数字化的东西总有不足之处。为了显示自己的价值和学问,很多人不是设法去完善、支持数字化的工作,而是去拆墙。这样一来,数字化怎么可能发展得好呢?
        这一点有点像中国的软件产业,由于国人不愿意为软件付费,导致中国的软件产业很难生存。所以,买软件的一般要和硬件相结合,才能卖出价钱。同样,搞数字化模型的人,同时要绑定若干具体的应用,才能体现价值。这就像开发Word的技术人员,要把用Word写的文章拿去发表——在社会分工如此之细的今天,是不应该的。
        数字化主要是投入而不是产出,是为其他领域的产出奠定条件,这就好比挖地基。挖地基是向下,盖高楼是向上,楼盖得越高,地基就该挖得越深。很多人以数字化很少直接创造价值为由而反对,这就像看到挖地基与盖楼方向相反,而不允许挖地基一样可笑。
        数字化推进之难,就在于此,而数字化的意义,在于其发展前景。马云策划淘宝的时候,我在浙大的网速只有每秒100字节;美国学者策划CAD的时候,计算机屏幕只能显示字符;史蒂芬孙发明火车的时候,速度没有马跑得快;卡尔本茨开着自己的发明汽车旅行的时候,全家差点摔死;莱特兄弟发明飞机的时候,只能飞100多米……
        数字化是个发展方向,起步的时候会有很多困难。要想否定一个技术非常容易。当年柯达发明了世界上第一架数码相机,由于当时公司的领导多为化学、化工背景,对数字化的价值认识不足、重视不够,没有抓住这个机会,最终丧失了成功转型的机会。如果不抓住智能制造的机会,钢铁企业或许不会像胶卷产业这样全军覆没,却很可能会沦为服装鞋帽那样的低端产业。
        我们国家刚刚从农业社会中脱离出来。在农业社会,人们习惯于自由散漫、不爱守规矩、不习惯于走极端——这是当时的生产和生活方式决定的,人们没有必要这么做。进入工业社会,人们要学会守纪律、守规矩、标准化——这是工业社会的特点所决定的。在创新社会,人们甚至要习惯于“走极端”,没有走极端也就没有创新。研发服务过程的数字化就是要把人的思维过程规范起来,这时,很多人就觉得不习惯了;数字化要做得好、要走向智能化,就要面临“苛刻”甚至“变态”的需求,这时,很多人又不习惯了。这些文化问题,是我们迈向智能化的现实障碍。
        曹操在评价袁绍时曾说:“绍色厉胆薄,好谋无断,干大事而惜身,见小利而忘命”。对企业来说,什么时候应该不惜一切代价、什么时候应该不为小利驱动,是区分英雄和狗熊的时候。世界上的热点很多,泡沫也很多,抓热点而远离泡沫体现人的水平。很多人常常为10多年前没有抓住买房子的机会而后悔,10多年后很多企业可能会为没有抓住数字化的机会而后悔。
        回到开头,在数字化浪潮面前,钢铁行业落后了,走在了汽车行业的后面。在笔者看来,钢铁产品在研发、服务等环节的数字化更加困难。目前,钢铁行业在国外已经成为夕阳产业,如果中国钢企承担不起领头羊的责任,世界钢铁行业的智能化发展就可能放缓。